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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子與竹器是中國常見的,從市井小民的日常生活到文人雅士的書畫,隨處可見,從物質到精神象徵,可俗可雅,能伸能屈,可說是最有中國味的存在。到了工業化的八0年代以後的台灣,價廉物美竹器越來越少見了,昂貴的日貨洋貨越來越多。就像滿嘴洋文的留學生一樣多,漢文化的一些好東西,例如,節儉,謙抑,逐漸被浪費、浮誇、巨大取代。

從小到大,我都沉溺於工藝課與美術課,雖然在台北的升學班裡(國中每年級25班,只編了5班),那是不被重視的閑課,時數常被挪去上英文數學。上高中以後,對於工藝美術的一點點細胞,大概被兇悍的老師鎮煞殆盡,偶而做做木匠的白日夢,或許因而極為艷羨能工巧匠,尤其在這機器大量複製的時代,總覺得,手工製品流著師父的手澤餘溫,比較有人味。

菲律賓的經驗

幾年前我到菲律賓採訪,聽建築專業的朋友講,在馬尼拉,可以見到近現代建築各個潮流派別的大師級代表作,到鄉下更可見到各個民族的高腳屋、長屋等傳統建築。我到了中部的小島岷多羅,住進朋友的朋友家,那是十來坪大的高腳竹屋,地面留給雞豬蟲蛇與雨澇,二樓住人,不與自然過不去。牆面與地板都是細密的竹條(大概只有一、二厘米寬)編的,觸之乾爽而不黏膩,坐臥都很舒服。主人說花一、二萬元(台幣)即可蓋成,如果自己動手,就花不了什麼錢。其他生活所需,也多取諸自然,這樣就不太依賴貨幣,不必到都會區掙活。

記得是在中部大城宿霧吧,公路邊常看到小型的竹器編製場子。竹編的三件式沙發造型優雅,編工極細緻,只賣二千塊錢,常很多歐美觀光客來買。這樣的家具比進口牛皮沙發更適合亞熱帶濕熱的台灣氣候吧。

鄒族的感嘆

清晨,日頭還未昇起,露水深重,竹林裡,幾個男人俐落的採收竹筍。他們是鄒族,特富野溫家的,鄉道邊一座竹造的工寮,傳出發酵的酸筍的氣味,令人消化系統都全醒了。大鍋裡煮著筍子,附近幾家人都來幫忙,熱騰騰的蒸氣裡洋溢著收獲與歡聚的喜悅。

鄒族居住在中海拔的曾文溪畔,傳統上擅於用竹。從跨溪竹橋、捕魚籠、揹籃、到家屋、穀神屋、狩獵屋等,都是巧手精編,充份掌握竹的輕巧、強韌與靈活,這方面倒是和族群的性情與歷史很合拍。值得一提的是,鄒族從古至今,擅於集體勞動同心禦敵,而普遍的政經文化水平在台灣原住民族中,或許是最高的。

近幾年為了探討原住民自治的議題,常跑阿里山鄉,和鄒族的一些好朋友訪談,其中「自治財源」是一個重要的關鍵。一位長老這麼說:「總不能又要政府給我們政治與文化上的自主權力,經濟上又要求人家餵哺吧?」在鄒族兩大社達邦與特富野,原住民保留地上很普遍的作物是竹子。三、四尺長的麻竹筍,煮熟發酵後,製成酸筍乾,專銷日本,二、三十來,是族人比較固定的家計來源,但是還不足以養家餬口。

在特富野下游二三十公里的山美村,近幾年以「達那伊谷護溪」成就曉譽全台,由全村集體經營的固魚保育區,每年為村人帶來數百萬的門票收入。談及未來,幾個山美保育協會的年輕人望著滿山翠綠的竹林,卻搖頭嘆氣。幾十年前大量種植竹子,對家庭經濟是很有幫助,但是自從十幾年來農務重心轉移到山葵、茶葉、愛玉籽等經濟作物,竹林比較不被照顧,竟像野火般滿山蔓長,令其他樹種難以生存,成為山區最強勢的樹種。由於竹子根系淺,不利水土保持,暴雨一來,常發生土石流,保育區河床越堆越高,維護困難。

竹子是無辜的,那族人與竹子如何和平共處?族人說,你看阿里山森林遊樂區那麼多旅館、商店擺了那麼多紀念品,那麼多竹劍、竹筒、竹筷,連我們家用的竹筷子,沒半件是我們鄒族採集製做的。北起烏來,南到墾丁,所有的紀念品都像同一家工廠一個模子印的,現在又從東南亞大量進口,既無特色,對於原住民的經濟文化又沒幫助。在特富野部落後山的茶園邊的高坡上,幾個鄒正在蓋一座水塔。好大的水塔,直徑大概有四、五公尺。直徑?沒錯,是圓的。更好玩的是,模板(灌漿時用來圍住流動的混凝土的)部分是用十幾公尺長的竹條編的,而不是木模或鋼模。而且混凝土乾了後,竹條模子也不拆,竹材應該比那些水泥的或不鏽鋼水塔好看吧。

這兩天翻翻二十幾年來拍的一些照片,發現竹子在生活裡經常出現,其中幾張竹子的照片有些意思,老屋的竹版土牆,竹灶,竹筏,宜蘭養鴨場的竹編步道,打小小孩的竹篾,處罰大小孩的大竹筒,蓋房子的竹鷹架,祖母裝炭火的取暖的竹提籃,多到謦竹難書,連這個成語都是「竹」。如果生活裡的竹子,有一天完全被塑膠與不鏽鋼等材料取代,「無竹令人俗」,就不只是蘇東坡或鄭板橋等文人的感歎,也不是對某個竹編師父的手藝即將失傳的懷舊。不再受照顧,沒人砍,沒人採的竹子就要長遍每座山了,等到土石滾滾,水庫淤滿時,還是得面對它,竹子。

回到家再想想,居然開始有點著急;我擔心的,不只是這行業知識、經驗與技藝可能的流失;我們因此而失去的,恐怕比這還要多更多:我們文化中許多百、千年累積與承傳下來的小傳統,我們各種與大自然特定的共生關係,我們生活環境中各種技藝相互交織的豐富性,我們生命中特定文化孕育、涵養出來的厚實

也因此,一項傳統行業的沒落,絕不只僅是少了一門技藝。過去二、三十年來我們已失去了許多精采的世界,失去了不少可讓自己、讓下一代不斷學習的生活大環境;我們的生命日益單一,生活也逐漸同質。雖這幾年休閒農業、農村博物館的興起,或也為一些正消失的技藝帶回些許動力。但這一切,如果沒與我們日常生活重新結合,沒能在永續方向下找到新的位置與尊嚴,到底又能走多久、走多深?

別嫌老人囉唆,一座座後現代或洛可可的怪獸屋強暴大家的視覺,古文觀止裡有篇「黃崗竹樓記」,看看一千年前宋朝的大學士王禹偁怎麼以寫竹抒發鬱悶的(白話譯文):

黃岡竹樓記

黃岡盛產竹子,大的好像屋椽一樣。竹工剖開它,挖空竹節,用來代替土燒的瓦。家家如此,因為它價錢便宜又省工。

子城的西北角,短牆傾覆毀壞,長滿雜草,荒亂汙穢。因此我在這裡蓋了兩間小樓,和月波樓相通。從樓上遠望,山野風光,盡入小樓;江水湍急,奔流而來。既幽靜,又遼闊,無法一一形容。夏天合適下急雨,聽起來好像瀑布聲;冬天最好是下密雪,聽起來好像碎玉聲;適合彈琴,琴調和順舒暢;適合吟詩,詩韻清麗無比;適合下圍棋,棋子發出丁丁的聲響;適合玩投壺,竹籌發出錚錚的聲音。這都是因為竹樓的幫助。

公餘閒暇時,身上披件鶴氅衣,頭戴頂華陽巾,手拿一本「周易」,點上香,默默的坐著,可以消除世俗的煩惱。山光水色以外,只見風帆、沙鳥、煙雲、竹樹。等到酒醒,茶煙消盡,目送夕陽,迎接明月。這些,也算是貶官生涯的佳趣啊。

那齊雲、落星二樓,高是夠高了;井幹、麗譙二樓,華麗也是夠華麗了。然而只有妓女,只有歌舞,那不是詩人的事,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好。

我聽竹工說:「竹瓦只能用十年,如果蓋上雙層,就能用二十年。」唉!我在至道乙未年,從翰林被貶到滁州;丙申年,調到廣陵;丁酉年,再入中書省;戊戌年除夕,又奉派齊安,己亥年潤三月到齊安郡。四年之間,奔走不停,不知道明年又在什麼地方,還怕竹樓容易腐朽嗎?只希望以後的人和我志趣相同,繼續修補,這座竹樓或許就不會腐朽倒塌了。

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記

李子註:作者因與宰相不和,從清高的左司諫被貶為小縣官,寫完此文被貶的更偏遠,未踰月而卒。

再提提菲律賓的採訪經驗做個小結吧。在盛產甘蔗的尼革羅斯島,該省省政府的一位企劃處處長嘆道:「台灣的經濟發展經驗非常值得我們學習,我們多的是寫企劃案的高手,光看內容決對是世界一流的,不管什麼議題。可是我們的實踐能力就差得遠了……」十年後的今天,我想對他說:處長先生,台灣現在很流行寫企劃案哦。

沒有版權 歡迎傳閱 『新竹‧北埔「大隘社」「青芽兒月刊」第三期 2003‧8』李文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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