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咖啡花1

咖啡花

從開頭說起,那是個蠻長的故事。簡略地說,三年多以前我初次到印尼蘇門答臘,偶然遇見了一位當地華人的出家師父。他很年輕,也有理想,希望以社會改革的方式推動教育和環保。之後我以義工的身份協助他的組織,在南亞海嘯之後,我們組了台灣第一個民間社運的關懷團體到亞齊訪視(成員包括謝英俊、林正修、舒詩偉、丘如華、黃德雄諸位社運前輩),嘗試推動海嘯的諸多重建及合作案。在2006及07年,引介了台大環工所於幼華教授( 之後並包括了劉小如、張長義、邱祈榮諸位教授及台大城鄉基金會),與該位師父,以及當地地方政府,在蘇門答臘北方,全世界最大的火口湖(Lake Toba)湖畔的一個小村子(Bakkara)執行了一個環境永續發展的規劃計畫。

在這個過程裡,我開始緩慢笨拙地體會印尼這個國家,她的生態面貌、歷史、語言、社會和文化裡,我以往從未認真注視過的一切,然後不只是印尼,且包含了東南亞。這個經驗讓我受益良多,在開始稍微貼近東南亞之後,我才知道了主流媒體或教科書上甚少提及的徵氏姊妹(?-43)、黎剎(Jose Rizal, 1861-1896)或阿南達杜爾(Pramoedya Anata Toer, 1925-2006)......他們動人的反殖民個人史和民族史,讓我驚歎不已,並且對而自己的無知甚為汗顏。為什麼沒有認知的基礎(以致於我後來有些著迷於印尼文化的動人之處,並回身望向自己所處的台灣的南島文化,從而有了新的理解),我必須承認,那或許是因為我一直從經濟相對富裕的台灣,用了一個虛假的優越感去俯瞰「未開發」的東南亞。正如同很多西方白人是那麼地在看待台灣一樣。我明白了,沒有貼近追索,沒有謙卑反省,「同情的理解」就無從發生。

在看到印尼時,我看到了自己。看到了種族主義人歧視人、人壓迫人的根源。我必須對以往的被遮蔽,深深反思。

其中出現的一次跳躍,是我認識了當地非華人的年輕朋友。他們多有大學畢業或肄業,在當地的環境團體工作(多是受雇於計畫個案而非正職),樂觀積極,開朗敏感,卻普遍承受著經濟條件相當刻苦的折磨。我感受到他們的才華和能力,似乎無法被彼處的社會結構支撐起來,進而形成一股改革(至少是在環境運動及脫離貧窮方面)的希望和力量。我開始對他們產生了興趣。基本上,他們似乎比當地大部分致力於商業經營的富裕華人社群,更貼近了當地社會的普遍現況。因為他們具有的理想性格,我衷心盼望他們能夠成為讓印尼擺脫貧窮和貪污的種子,而我也願意開始思考跟他們合作去實現一些具體的夢想。附帶一提,這幾個朋友大多都很窮。我們不太能想像的窮。

坦白說,我花了相當大的力氣,在將近一年的時間裡和他們互相溝通、理解,進而累積了一些信任。我原初所想的,是希望台灣和蘇門答臘兩地的社會運動(尤其是環境這一區塊)工作者能較為深刻地「看見彼此」。是的,看見彼此所處的歷史脈絡、社會現實和個體生命的基本處境,以及彼此曾經做、現在正在做做和未來想做的事。我想讓他們知道,身處在鄰近的亞洲,同樣是島嶼,台灣走過一段艱辛的成長歷史,至今我們有了較為「現代化」的具體成績(但那並不必然攜帶了較為優位的價值內涵),我想跟他們分享我們在政治民主化裡的掙扎、經濟成長帶來的社會變遷、過去二三十年間社會運動在人權、環保、性別、原住民等等各種領域所做的各種努力。而在印尼,相對上面臨一個嚴峻後殖民處境的國度裡,她同樣走過一段不平凡的歷史--她的近代開端是被帝國主義的殖民暴力寫下第一筆,並且曾經從當初的巴達維亞劃過三千公里,到了福爾摩沙的熱蘭遮城而開啟了兩端的連結。我們或許忘了爪哇水牛多少成為台灣的精神圖騰,或者黑金剛黑鑽石成為台灣的代表性水果之一,其實都源自荷蘭的殖民擴張所帶來的印尼元素---如同殖民異質的砂粒最終被涵化成本土的耀眼珍珠。我們不需要向殖民歷史感恩,卻無疑要想想我們多麼漠視我們跟亞洲的相關連結。印尼也走過強人蘇哈托的極權統治,民族主義的風湧,冷戰結構下的排共反共,親美或反帝........第三世界許多國家走過的歷史,面臨過的抉擇,台灣也並不陌生。只是台灣對東南亞,對印尼實在陌生。歷史裡人的互相連結,是我最當初的想望。

紅咖啡豆1

紅咖啡豆

這個想望越長越大。人的連結,要往哪一個方向走?要用什麼具體的方式連結?

我想的是「雨林」,蘇門答臘的熱帶雨林。在我曾行踏過的地方,樹木巍巍然,巨靈般向天際拔高而無有盡頭,奇幻的墨綠色帶閃耀光芒,神秘又溫柔地延綿在廣袤的地表...

熱帶雨林。這個星球,陸地上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地方。陸地上最能讓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固定下來的地方。這個星球有這個地方,為的是讓所有生命的生存基礎更為豐富穩固。但是在蘇門答臘,這個地方以每年二百萬公頃的速率消失。

我想的是創造一個台灣和熱帶雨林之間的關係。在我所蒐集的資料裡,台灣從未直接和熱帶雨林發生過任何關係。部分原因是我們國家的政治處境,使得我們外交系統一直用功利現實的政治利益交換邏輯去面對世界,部分原因是我們的非營利組織太弱,還沒有能力去關照、切入一個全球視野的環境問題。並且我們花費了太多資源和精力在這個小島上內鬥。並且我們的「走出台灣,邁向國際」通常只意味著商業開拓,或者個人消費式的觀光。

這樣的想像如果要具說服力,我們就必須挑選一個可行的手段。我選擇的是「咖啡」。在選擇咖啡的同時,這個計畫的另一層想像也同時浮現出來了。

對很多人來說,「蘇門答臘」這四個字唯一的具體連結是極具盛名的「曼特寧咖啡」,除此之外,蘇門答臘只是一個空洞遙遠的地理名詞。這島上的熱帶雨林怎麼消失的?我曾在她上空,眼望著三千英尺之下的地景,乃是沒有盡頭延伸的熱帶種植園。荷蘭人(以及英國人)在這個島上實行的殖民經濟,數百年來,就是一片片將熱帶雨林砍伐蹂躪,變成一片片大規模單一種植的油棕櫚園,橡膠園,柚木可可園。當然,一定也包括了咖啡園。這些物資數百年來養大了帝國主義的經濟(請參閱附件資料裡所提及荷蘭殖民政府於1830年代在爪哇所推行的「強迫種植」政策),其代價是人類共同自然資產--熱帶雨林的消失,以及,一代又一代印尼人民的勞動剝削和悲慘奴役。一直到今天,東南亞的「後殖民」經典影像,我認為仍是那一幅幅用雨林和勞動換取外匯的「種植園地景」。

所以,咖啡有原罪嗎?很難說沒有。為何挑選這一個工具,是因為那是很多咖啡生產地農民數百年來賴以維生的途徑。我們要改變,是從「公平貿易」咖啡的形式入手(關於公平貿易簡潔的概念及歷史,請參閱[1])。在台灣所銷售的公平貿易咖啡,幾乎都購自於西方,而我們現在要做的,就是直接地到產地的農村去開始第一線的經營。也就是說,我們跨國到印尼去,對當地的農村結構、農民生活、交易型態開始觀察,並且切入開始合作,一方面在台灣開始發聲敘說另一種「國際觀」,另一種「消費可以改變世界」的模式。(我承認若沒有雄厚的財力或豐富的組織力,這個計畫很浪漫,近乎奇想。但我希望我們真的有實踐的能力,詳下述)

我們所規劃的公平貿易咖啡,又跟熱帶雨林有什麼關係?在公平貿易商品的初始定義裡,原本就包括了對生產地環境生態友善的作法。我們所希望的,是能夠更進一步,把可能的盈餘都用到熱帶雨林的關懷和復育之上。要創造足夠的盈餘,我們必須有不同的作法---我所想到的是一種完全「公開化、透明化」的模式。也就是說,我們會把一包咖啡到消費者手上的最終價格,他其中每一塊錢到底流到哪裡,完全的公布出來。我們的成本結構會定期的完全公布,所以消費者會知道在每一個環節上,每一個個人到底拿了多少錢,也會知道我們到底有多少的淨利潤。我們會請一組專家學者、社運人士和消費者代表,共同決定我們的成本合不合理,以及所有淨利潤如何用於雨林保育的分配。這個作法代表我們希望把一般企業體「利潤極大化和唯一化」的邏輯擺在第二位,而讓企業「創造利潤背後所需負有的社會、地球責任」的想法置為前提。我們希望因此能說服一個個獨立消費者的認同,從而匯聚成一件集體利他的創造行動。

這個「公開透明」的原則的另一項意涵,就是讓咖啡的生產者(以及他們的生活)、生產的土地本身、介入運作的團隊成員、生產運送的整個過程....都能用適當的媒介(目前設定是影像)展現出來。我希望咖啡不只是冰冷的商品,而是具有流動意義的完整生命史--透過什麼人,用什麼方式,在什麼土地上,說出一個個並不抽象的故事。

雨林保育的作法上,我覺得是開放的。目前我所規劃的,在第一個階段(二年為期),我們會以兩地環境運動的互相參訪對話、資助當地大學獨力或與台灣合作進行雨林相關基礎研究、累積當地熱帶雨林相關基礎資料庫等等。二年之後,如果這個計畫還能存活,在前兩年的基礎上,我們就會規劃實體熱帶雨林復育基地的建置,一是覓地購買或長期承租一處種植園以實驗方式復育成熱帶雨林,一是在我們所合作的農村範圍為基地,推行多樣種植(Polyculture)以嘗試農民經濟與雨林「共生」的經營模式。

這個計畫分為台灣端和印尼端。在印尼端,我們已經組成了一個團隊,並即將成立一個在印尼合法登記的組織。我們的成員簡介如下:

Sugeng Harahap, 1974年生,棉蘭理工大學肄業。他是一位優秀的田野工作者,曾在Tankahan地區,混入當地的森林盜伐群體,以兩年時間成功將當地轉化成現今頗負盛名的生態旅遊區。大學時曾參加反對蘇哈托獨裁的學生運動而短暫入獄。

Anggia Sitanggang,團隊裡唯一的女生。 1976年生,蘇北大學(蘇島首席大學)生物系植物組畢業。長期在環境NGO組織工作,也具田野工作之經驗。

Anwar Basri Tamba, 1982年生,棉蘭理工大學在學學生。

Eddy Sujorto, 1969年生,棉蘭理工大學資訊系講師。

Devin Purba, 1981年生,棉蘭理工大學肄業,當地多個環境NGO團體長期義工。其家族在蘇北省Sidikalang地區為咖啡農,種植咖啡已超過150年。


目前團隊已經完成蘇北省Sidikalang及亞齊省Takengon兩個咖啡重要產區的基本田野調查。我們未來合作的農村及農家,也將在這兩個區域內。團隊未來將於該地駐點,進行第一階段兩年的合作計畫。內容當然也是開放的,但初期應該基本上包括了:村莊內更進一步的家族組織、生產及交易型態的田野調查,初步公平貿易生產班隊的組成,田間管理問題整理的改善(與蘇北大學與伊斯蘭大學嘗試合作),成立農業知識講習班等等。預計明年(2008)秋冬第一批咖啡至台灣,而與明年年底正式訂定契約。

而在台灣端,我們要做的事也很多,主要的有:咖啡銷售通路的建立(考量我們基本的成本,未來兩年我們需要至少400位長期的訂戶),熱帶雨林與公平貿易資訊的傳播(先期以網站建置為主),以及開始向學術單位及民間組織探詢未來合作的可能性。其中,咖啡通路的建立是最為現實且重要的。

我長時間認真思索著這個計畫會遇到的諸多困難。常常,在我覺得挑戰重重而頭皮發麻的時候,總是這樣告訴自己:小孩總是天真無畏地敞向未來。看,他們永遠以奔跑之姿迎接著,探索著,好奇著,而不恐懼下一步就可能跌倒。因為站起來並不困難。站起來就能再次迎接好新好亮的世界!而大人們,永遠是以過去的經驗作為對當下的判斷前提,不斷以舊的恐懼阻擋新的經驗,所以畏懼了,所以退縮了,所以新的創造無從發生。我希望,我每一天都宛如早晨才出生的一個生命,以童真心眼,無畏地迎向嶄新的體驗。

一心兩豆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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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子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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