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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2年春天,我終於走出窩了十二年的家,來到兒子就讀的小學,當起每周三早自習四十分鐘時間的「說書媽媽」。

我的「孩子們」是一群加起來不到七十人的中高年級學生。其中包括我那個就讀六年級,極力擁護在校隱私,而不樂意見到媽媽固定出沒於學校的兒子;以及那位唸小學四年級,一心巴不得自己的爸爸是校長、媽媽是主任,她就可以頂著特殊光環, 在校園裡威風行走的女兒。

開講地點是在學校的視聽教室。我頭一次面對校長、主任、老師以及那麼多看起來心都還擱置在窗外的小朋友,突然覺得自己像極了迷迷糊糊闖進拍賣場的一隻豬,正準備接受買方的評頭論足、稱斤計兩。於是,當校長禮貌性地為我致上「貼金鍍銀」的推銷辭,台下也機械式地拍起手鼓掌歡迎之後,我便趕緊為自己發出「削量減重」的自保聲明:

「各位好,我就住在學校操場旁,那一棟從前是天主教堂的老房子裡。我想你們其中有一些小朋友見過我也認識我。沒錯,我就是你們那兩個住離學校最近,卻總是最晚到校的同學的媽媽。為什麼他們會經常遲到?告訴你們吧!因為他們有一個很貪睡的媽媽,每天無論鬧鐘怎麼叫響都無法吵醒她,一定要等到你們學校晨間打掃撥放的客家山歌唱起,她才會驚醒來,然後開始吼吼叫叫、急急忙忙地催促她的孩子起床上學。」

我一邊說一邊瞧見坐在最前面一排的師長們的臉上,盡是驚異的表情;但是坐在後面那一塊學生區域裡,卻或多或少地出現了驚喜的面孔。那十幾張咧嘴露齒的笑容,誘使我心甘情願地,就把「自我介紹」改成了「自我解嘲」。我說:

「你們的校長邀我來給你們談『兒童文學』,我其實覺得十分心虛。因為我在這方面沒有受過任何的專業訓練。我只是把我與我的孩子相處的生活內容, 選擇性地把它轉化成為文字,並且藉此來表達我的一些觀點與想法。這些在我認為,只要是認真生活,並且會說話懂寫字的人,就可以輕鬆做到,一點兒也不困難。

「舉個例子來說,我知道在座有幾位六年級的女生,曾經在班上舉辦同樂會之後,很努力地刷洗一位男同學從家裡帶來的兩個大湯鍋。其中,有一位刷得特別辛苦的女同學,忍不住要問:『喂,你媽媽在家都不刷鍋子的唷!你看,這鍋底這麼黑。』結果這位很熱心地拎著兩個大湯鍋,來回往返於學校及住家的男同學答:『是啊!我媽媽說刷鍋子很浪費時間,所以只要鍋子裡面乾淨,煮東西吃不會壞肚子就行了,鍋子外面髒無所謂的啦!』

「你們看這個媽媽是不是很奇怪?她跟你們家那些認為廚房有灶神,會每天晚上來檢查灶爐鍋碗,所以一定要把廚房內的用具刷洗整理的乾乾淨淨的阿婆、媽媽,是不是很不一樣?你們感到好奇嗎?如果會的話,就利用這點好奇,再加上一點觀察、看法與想像,然後把你想表達的話用文字寫下來,這樣也可以成就一篇不錯的文章唷!

「我再提供你們一個內幕供你們寫作時參考。話說當這個男同學把這件應該算是很丟臉的事情,轉述給他的媽媽聽時,他的媽媽臉上不但沒有愧色,竟然還喜出望外地對他說:『你們班什麼時候還要辦聯誼?下一回多拿兩個鍋子去吧!』」

同學們聽得都開懷地笑了起來。知情的同學一致地把臉轉向那個已經羞得低下頭,藏埋在椅背後,不敢見人也不願被看見的兒子座位上。我一見兒子那副模樣,便識趣地結束這場「自我介紹」。我的腦子被迫快速地啟開另一個資料夾檔案,此時,下課鈴聲響了。我望著台下小朋友的屁股已經快要自椅子上飄起來,便立刻抓住他們從開始騷動到不耐煩,這中間的一點小小空隙, 趕緊地說:

「我打算以說書的方式,和你們一起分享文學作品。並且希望透過這樣的互動關係,增進我們彼此之間的學習與進步。」

小朋友在主任的指揮下,又機械一般地拍著手掌。接著,我聽見了教室裡響起一道我所熟悉地,但始終弄不明白的聲調,唱說著:「謝-謝-林-阿-姨-!」

  「謝--謝--大--家--!」我也特意拉長了兩個音,與他們較勁。結果大夥兒像是心領神會那般地笑了出來。而我的第一堂課就在這樣「不正不經」的氣氛中下課。(2002年2月28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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